文/肖云儒


  我不是西安人,但到今年春天为止,在西安整整住了40年,比在家乡南昌的时间长了一倍还要多,西安的城墙内外东西南北角,都有过我的家。你想想,一个人,60年的生命,总有三分之二遗落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真是够你感慨的。

  我对西安的一切早已习惯,是南方人却不爱吃米饭,爱吃肉夹馍、羊肉泡、尤其是葫芦头,对西安的民间风俗和地方戏艺也已耳熟能详,想起它们便有一股酸心热耳的东西涌动。那不叫乡情又叫什么呢?当然更撕扯不开的是我的职业,我的爱好,我的亲情,我的友谊,我生命的每一方面,在几十年岁月中和这座城市发生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关系印证我的生命,它们穿过沉厚的明城墙,穿过水泥的或柏油的路面,象根系一样扎进黄土深处,扎进古城历史文化的血脉之中。

  西安也好哟,西安也好恼。真的,看脸盘子,西安长得不环保,号号脉,才感觉她心里很阳光,很春天,你忍不住夸她,西安好文化,西安好古典,西安好精神,你又不能不恼她,恼她的自大自闭,恼她的村落意识,恼她的穷讲排场。

西安好文化,好古典

  西安好文化,好古典哟。一茬一茬小学中学大学听来的读来的那些历史风云,著名人物,市井习俗,诗歌歌赋,在别处是印在书本上的知识,到了这里却让你眼见为实,身临其境。发生在前千百年前的事一下子变成了自己参与其中,正在发生的事,历史一页翻过去,在进入记忆的同时,也沉淀为文化,沉淀为美。你来西安,不留心使和文化迎面相遇,角角落落都有美丽。

  不信你看,周幽王就在这个象马背一样的山上乱点烽火博褒姒一笑。一生叱诧风云的秦始皇,尘埃落定之后便安葬在这片柿林簇拥的上陵中。古代成功的社会改革:"文景之治",就是躺在汉阳陵里那个皇帝佬儿干的,新开的皇陵证明了这位改革者的俭朴,它正好在去国际机场的路边。董仲舒在这座大殿建议朝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现在只剩下废墟,当时却为中国精神找到了稳固的支持,张骞由这座宫门出发,踏开一条路把中国引向世界。司马迁在这个地方受宫刑,忍辱负重写《史记》,告诉历史中国文人有怎样的坚韧,在这座塔,这个寺的暮鼓晨钟里,你又依稀看到了西天归来的唐玄奘正在译经习佛。《长恨歌》咏唱的杨贵妃、唐明皇,还在华清池畔绵绵无绝期地相爱。贵妃汤的温泉还冒着热气。碑林的书案," 颠张狂素 "和"颜筋柳骨"正在笔走龙蛇。城楼的风铃还在吟唱李杜 ,王维的佳句, 而陕西当代的翰林院-省作家协会。恰恰在"西安事变"发生地,这个改变中国当代民族命运的事件于是有了一个文化的共鸣箱: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是声,声声是文化的吟叹,历史的回响。

  在全国大城市中,按人口西安似乎排在第十位,经济排得稍后些,好象在十四位,但另外几个数字却又显示出西安的"重量级"来作为文化古都西安可排全国第一,在六大古都中西安独占四最,一是建都时间最早;二是建都朝代最多,她是十三朝古都,比洛阳多七个朝代,比开封多八个朝代,比南京多七个朝代,比杭州和北京多十个朝代;三是建都年代最长,达到1062,其他几个古都都没有超个千年,洛阳九百多年,北京六百多年,南京三百年 开封二百年,杭州一百年;四是中国最早达到百万人口,最早实施城市建设和管理的大都市。中唐诗人韩愈有句:"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秦代已经有了下水道,汉代有了严密的排水设施,砖砌路面,有了近600家藏书馆,13000卷藏书,司马迁写《史记》就参考了这些书,到唐代长安,则有世界上最大的城垣(35.5公里),宏伟的建筑,整齐的坊里,东西两市、四通八达的道路和两边的行道树,遍布廊城宫院的水渠池塘,繁荣的手工作坊和商业贸易,还有"飞钱"各地可向长安汇款,都是中国城市之最,西安又是世界五大古都之一,和雅典、开罗、罗马、伊斯坦布尔齐名,在汉唐时期,西安和罗马作为两个最强大国家的首都,并峙于地球的东西方。

  当前,西安的教育和科技实力,全国排位或称第四或称第五,不论怎样,都勉可跻身较高平台。西安的文学艺术,因了她的特色和结实,素有重镇之誉。且不说文学、电影这样的大门类,单说西安宣纸的销量也位居全国第三,传统书画氛围之浓郁可见一斑了。在西安城南的高校群和几个象书院门这样的古文化街上徜洋,那种文化,那种典雅,那种深沉,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些都要你来体味,何用我在这里详说。

  于是在全国大城市中,西安便构筑了自己这样一个地位:历史文化——前茅,当代教科文——上游,经济实力——中游。历史文化和当代教科文是西安最美丽的风景线。

西安好精神

  西安的区位大致在中国之中。这不纯是地理区位,也是千年首都历史积淀下来的文化区位和心理区位。也许因了这个缘故,西安人至今喜欢把自己的城市称作"西京"。

  西安及关中文化圈一带,北京时间其实是由位于蒲城的陕西天文台用铯原子种发布的,位于泾阳的中结大地原点则是我国大地测量的基点,这两个地方离西安不出百公里。

  长安又是中国一个重要的精神坐标。周秦汉唐宜乎一览。日月天地壮战千秋,中华民族最青春最有活力,历史业绩最为辉煌的朝代,于是建都长安的时期,这期间,中国封建社会由诞生而发展,虽然有起落,有兴衰,总的是处于朝气蓬勃的上升时期,周的以礼治国,秦的历行改革,汉的勇于开拓,唐的开放兼容,古长安都扮演恶劣主角。中国文化在更新中发展,有四个高潮,春秋的百家争鸣,汉代的独尊儒家、唐代的溶汇佛教、清代的四学东渐,其中两个高潮以长安为中心。这些大事件,不但是我国社会进步的大动力,而且将建功立业,励精图治、自强不息、开拓进取等极富活力的有为主义精神,留给了我们民族,也是中华精神的大动力。

  作为中国古代文化的中心,西安是中华民族蓬勃发展那一段历史的象征。传统文化中封闭落后的因素对陕西影响固然深重,却首先要看到作为京畿之地在上千年时间里所得到的有为主义精神营养,"励精图治,开放兼容"的有为主义,这才是西安的精神!

  西安的大都风范和黄土的的实在精神熔于一炉,即有全国格局的眼界,大开大合的手笔,又能以黄土地的:"生、峥、楞、倔"和"咬透铁掀"的狠劲儿切切实实去干,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过黄河不死心,这才是西安的精神!

  世人实在应该消除对西安一些老印象的误读,西安也应该克服传统文化的负面影响,将历史上的有为精神贯通古今,和当前改革开放的实践融为一体。孔子曾经说陕西"地虽僻,行正中",很有点不敢小瞧的意思。的确,西安不能小瞧,而且已经不可小瞧。

  西安城圈是历史老人盖在黄土地的一颗印章,它也深深地盖在古城人的心上,现在不同了,时代将一个更大更新的印章盖上这块古老的土地,复盖了旧要有的印记,这便是新建的二环路,正在建三环路。二环、三环让南郊的大学城,东郊的纺织成、西郊的电子城、加上新建的电子城,高新开发区、经济开发区,挽起手来,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两个巨人,身着西服直逼古城,用一种完全现代的眼光,窥视着城圈里的生活。

  传统的西安和现代的西安正在做耐人寻味的对话。

西安好恼人

  西安也真够恼人的,在一种十分干燥的易燃的气候中,这种恼人常常变为恼火,直至恼怒,恼羞成怒又管什么用?于是恼无可恼。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灰尘和风沙,我40年不能适应,而且越来越难以忍受。书柜里一层窗户加一层柜门隔离的书籍,可以给你积上霰雪一样均匀的灰尘,读书象下地干活,两手满是土,南方的风以绿为衣,所到之处便着上了绿色盛装。西安的风吹过去,好象给围上了薄薄的黄沙巾,在西安林立的高楼中,每当看见尘土和纸屑在风的播弄下旋转、腾妖,便会引发一种历史的苍凉感,也会联想起西部的某个村落。

  有人说西安是个人村庄,言重了,但这里的村落意识的确沁到了骨子里头。我60年代中期住在西安东大街,经常能看见乡里的马车辚辚而过,一路马粪把你引到骡马市的骡马大店,那时的西安远没有唐长安城大,一出城墙便是麦地,我在紧贴城墙的南郭门割过麦子,去西稍门的草场坡看田野风光就算春游。西安在大城市中最为淳朴,却也给市民心里投下村落意识和农本主义的阴影,爱乡热土,崇农尚耕,是种极宝贵的感情,但如果心理上永远停留在农耕文化阶段,虽然没有土地,内里还是农民,总在族缘,地缘圈子里打转,迟迟完不成了由城而乡的转化,缺乏现代都市意识和市场经济观念,何谈发展?

  因了故都情节导致的自大自闭,也挺恼人的。西安人往往好言老、好自大。阿Q喜欢说"我们先前如何如何",西安因为历史悠久,也嗜好追溯各种事物的源头而把"第一:拿到手里,有如古代迟暮的美人,喜欢在历史的镜子里顾影自怜,得到某种心理满足,同时却淡漠了自己在现代不很乐观的序号。有时又爱以中华文化正宗嫡传自居,别人都是夷、是狄、是海派胡脉,只有自己是天子脚下的臣民。高傲导致自足自闭。60年代老百姓就有"够吃就行"的思想(那时还戴了一顶:"够吃论"的帽子),现在又有小富既安,不思进取的情绪。

  西安郊区的农民由于城市的扩展,正在失去土地,有的人将出售土地的钱作为搞实业、搞商贸的起步资金,也有不少靠吃地租、房租过着懒散的日子,坐吃山空,当八旗子弟,不愿像南方人那样闹海闯天下。

  西安人好排场、好名份。古城井字形大街上哪天不响一两遍锣鼓,不跑过一两队花车?

  古城楼上又有哪一天不飘起几串气球标语,飞出一曲洋鼓洋号?好静不好动的此地人,可又特别爱起哄,爱围观。闹闹哄哄的,既给主事者挣了面子,又满足了市民的好奇心,给古城平静的生活撒了一把调和面,在种种仪式上,西安人从不忘记争名份,排座次。不管什么场合,给官员和名人排座次总是最重要、最麻烦、最不讨好的一件事,好排场,好名份,说近一点,和官本位有关系,这几年又加上了"金"本位,谁的含金量高,谁往前站。论资排辈,既论资格,又论资金。说远一点,还是脱不了故都子民的贵胃情绪,虽然凤凰落架不如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穷闲潦倒,架子不倒,谱照摆。在这里面耗费了多少生命的能量啊,把这些能量输到发电机里去,西安的夜景会美丽一千倍吧!

 

肖云儒
    作者简介
肖云儒:著名学者、文艺评论家。四川广安人,生于江西,扎根陕西,中国文联评论委员会副主席、陕西文联副主席,中国西部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研究员、西安交大、陕西师大、西北大学特聘教授。出版四百万字、二十余部著作,以西部文化研究和文艺评论为主,获中国图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多次。


Copyright©中华行知网;All rights reserved